亨特・莎弗很擅长演绎深陷困境的角色。在《亢奋》里饰演朱尔丝，她坠入最幽暗的境地，成为瘾君子茹赖以支撑下去的精神寄托；电影《布谷鸟》中，她饰演少女格雷琴，卷入一场彻头彻尾的肉体恐怖阴谋噩梦；《圣母玛利亚》里，她是助手希尔达，周旋在两位性格复杂的顶级巨星之间，被卷入无尽纷争。如今，她迎来首部担纲主角的剧集：限定剧《银翼杀手2099》，将于11月登陆Prime Video，她饰演一名为人类存亡而战的逃亡者。

莎弗介绍，她的角色科拉，是伪装成复制人的人类银翼杀手："整部剧里，我大概只笑了两次。"这个角色极具挑战性，表演令人印象深刻。"很多未来题材作品，都显得冰冷干净，一切完美，带着一种专制、机械化的气质。但《银翼杀手》里的仿生人，疯狂、充满艺术感，充满杂乱的烟火气，我觉得这才更贴近真实。"

我们在伦敦会面时，我提前看了前几集，忍不住好奇，科拉之后有没有片刻喘息，比如泡个舒服的泡泡浴？"想都别想。"她笑着回答。莎弗拥有超凡脱俗的柔美外表，但这份温柔之下，是一路挣扎淬炼出的强大力量。她14岁开始性别重置，三年后，成为挑战北卡罗来纳州反跨性别"卫生间法案"诉讼案里最年轻的原告。这种反差，让她成了好莱坞最典型的"创伤精灵女孩"。

她背负着这些伤痛，却没有被其压垮。无论剧本要求演绎多少黑暗，眼前这位27岁、温柔又风趣的姑娘，总能为角色注入独有的光芒。夏末阳光之下，我们坐在格罗夫纳广场的长椅上聊天，话题触及灵性、艺术、自由与人性。和她相处十分放松，你会感觉像是在俱乐部偶遇的朋友，不知不觉聊上一整晚。我原本以为她会是那种高不可攀的酷女孩，但当我看见她芭蕾鞋配袜子，袜子印着可爱的林间小动物图案，我对她的印象彻底改观。而后，她打算说出一件大事，这件事除至亲好友外无人知晓，能被她信任、讲述这段故事，我倍感荣幸。

莎弗在北卡罗来纳州罗利市长大，父母都是牧师。她说基督教为她的童年建立了生活框架与人生目标。青少年时期她离开了教会，如今不再信奉宗教，但她所说的"服务他人"，或是"为超越自我的事物去创造"，一直是她人生的驱动力。无论是演戏、当模特还是画画，创作艺术并非源于自我虚荣，而是为了更高的追求。"没错。我觉得创作，是为了——天啊，听起来会特别装——为了诗意，或是类似的东西。这话听着很别扭，但我确实相信。"

少年时代十分难熬，"那时我对世界充满愤怒，不满成长于牧师家庭、教会带来的种种束缚"，如今她和家人和解，妹妹们也踏入演艺行业。"现在我能和父母聊很多关于灵性的深刻话题。他们会从长老会基督教，或是他们所信奉的精神体系去理解，但我觉得我们讨论的内核是相通的。"

回望少年岁月，她认为那份愤怒，只是青春期很普遍的感受：看清真实世界，和自己想象中的样子截然不同。我问她，成年生活是否如当年想象一般。莎弗说："很多时候，我依然觉得自己像个青少年。演员这个行业，大家总把我们当小孩。片场有助理照料，事事被呵护，三餐都安排妥当。有时这会让我们在现实里很难相处。所以我甚至不觉得自己算是成年人。"

她说二十岁出头那段日子，"一团糟，原因太多了。""那时候完全是一地鸡毛，但现在不再是了。步入二十多岁后半段，摆脱了所有糟心事，才有了改变。"我不禁觉得她对自己太过严苛。毕竟从19岁起，她就出演这十年最热门剧集之一的核心角色；同时作为高奢模特，为迪奥、缪缪、马克・雅可布、蔻驰、瑞克・欧文斯、Maison Margiela、海尔姆特・朗、王薇薇等品牌走秀。

作为一名跨性别女性，在聚光灯下闯荡。至少在外人眼里，她一路顺风顺水？她思索片刻，说道："说实话，二十多岁前期，直到几年前，我确实活得一塌糊涂。"

是什么带来了转变？"我慢慢适应现在的生活了，"她解释，"一切来得太快，压得人喘不过气。曾经我下意识抗拒这种生活，整个人迷失混乱。现在，我愿意乘着这股奇特、时而惊悚，但大多时候又无比美好的浪潮。接纳这场旅程，不再对抗，不再自我破坏。""酷儿身份最奇妙的一点，在于理念层面，它代表可能性、拓展、成长，踏上寻找自我的旅途。"

我们交谈时，午休的上班族从身边走过，没人留意到这位盘腿坐在我身旁、穿着阔腿裤、Prada黑色绑带上衣的明星。她说这次来伦敦，是参加一位朋友的婚礼。我后来得知，这位朋友大概率是赞达亚，她在8月于英国乡村一处私密酒店与汤姆・赫兰德完婚。莎弗说这位《亢奋》搭档于她而言"如同姐姐"。"是她带我入行，教我很多。"她还从赞达亚身上学到如何应对名气，分清公众生活与私人生活，"把两个世界隔离开。"

和强大的女性合作，是莎弗演艺生涯的一条主线，她感恩这些女性给予她的善意与智慧。拍摄《银翼杀手2099》期间，搭档杨紫琼如同她的母亲，带着她踏入动作戏的世界。大量动作戏份莎弗都亲自上阵，她评价杨紫琼："顶尖的演员，大师级人物。""我喜欢动作戏的原因，就是不用过度思考，只需要感受自己的身体。"她实打实投入角色。有动作戏经验的演员懂得如何安全摔倒，但拿到这个角色前她没有试镜，也几乎没接受训练，一开始只能重重摔在地上。杨紫琼看着她一次次摔伤，于心不忍，教她技巧："摔倒时用身体层层卸力，分散冲击。"

我们继续聊全然接纳身体所带来的自由。作为跨性别者，她曾经历躯体变形障碍的煎熬：外在躯体，和内心认知里的自己并不匹配。《银翼杀手》里仿生人、复制人的设定，恰好隐喻了这份挣扎，这也是她接下这部剧的原因之一，尽管她原本计划暂停工作，专心画画创作。她饰演一名人类，伪装成仿生人以求生存。但人真的可以长久隐藏真实的自我吗？我问莎弗，近期最有"人味"的一件事是什么。她说起几天前，和密友在夜店度过的夜晚。"我们尽情跳舞，现场没有镜头，所有人彻底释放。我脑海里还留存那些瞬间：看着朋友们的眼睛，跟着歌词歌唱，完全自由。"

聊到自由，话题自然转向酷儿身份：我是四十多岁的非二元家长，二十五年前出柜成为女同性恋；莎弗，二十多岁后半段，出生时被指派为男性。仅仅是她本身的存在，再加上演员、模特不断上涨的知名度，就让她成为酷儿与跨性别群体的榜样。在她还没机会探索自我时，外界就已经给她贴上身份标签。她摘下墨镜，正视我的眼睛："酷儿最奇妙的地方，理念层面，它代表可能性、拓展、成长，踏上寻找自我的旅途。"

多年来，她对性别身份的理解十分开阔，而如今，她形容自己的认知变得更简单直白："我是女人，是女孩。"她补充，自己不断思索酷儿这个概念、这套哲学，"以及它在现实世界，在我们当下的环境里如何落地。我觉得其中永远存在拉扯与矛盾。"聊得深入，她提议去附近酒店喝点东西，顺便去洗手间。正好可以和她聊英国本周生效的新法：要求人们使用与出生性别对应的卫生间。这条法案荒谬，难以执行，是对跨性别、非二元群体尊严的攻击，理智的人都不予理会。她感到震惊，但并不意外，时代风向总会倒退。"这类法律蠢透了，"她说，"北卡罗来纳的HB2法案也是一样。就算立法，难道安排性别警察守在卫生间门口吗？"

我们坐在酒店华丽茶室里，两个画着脸彩的小女孩跑来跑去，她们的妈妈和姨妈一边吃司康配奶油。莎弗坐在扶手椅上，抿了一口健怡可乐，我能感受到她的情绪变得坚定。她思索片刻，权衡要不要说出这件事。"或许说出来也好，刚好对应我刚才提到的，现实和理念之间的拉扯。我去年12月做了下体性别确认手术，体验很好，我非常满意。"简单解释：这项手术属于性别确认手术，改造生殖器官，让身体与自身性别认同匹配。"就像我说的，很长一段时间，我拥抱自己性别多元的一面，我试着接纳原本的身体，我觉得那样很酷、很有力量。"但莎弗一次次碰壁，理论上美好的酷儿乌托邦，和她每日身处的现实世界、她想要活成的样子并不契合。医疗性别重置对她而言是正确的选择，但每位跨性别者的需求各不相同。作为名人，她这个决定，会同时受到酷儿群体和顺性别群体的评判。

今年年初康复阶段，她租了一间大公寓，亲友前来陪伴，那段时间必须卧床休息。"我每天最多只能走150步，少得可怜。"她说。莎弗平时待人是全或无风格：要么筹划盛大的冒险，比如即将去冰岛，在比约克主办的狂欢活动看日食；要么在家安静独处。她很享受一个人待着，"脑子里有无数想法。"恋爱里的她完全不同："恋爱会打破内向，我想一直待在对方身边，触碰彼此。坠入爱河时就是这样，想要时时刻刻在一起。"她曾和西班牙流行歌手罗莎莉亚、《亢奋》搭档多米尼克・菲克交往。她说："我还没有超过两年的恋情。听说两年是一道坎，感情会从热烈的激情，转变为更像伙伴的关系，更神圣、更笃定。"

我和她说，她非常适合出演轻松浪漫喜剧里古灵精怪又可爱的女主角。坦白说，我很期待看到这样的作品。不必再在泥泞里挣扎、深挖内心，希望有人找她演一个都市女老板，继承小镇巧克力店，在圣诞邂逅真爱的故事！她说："我也很想看跨性别女孩主演的浪漫喜剧，我已经想这件事很久了，希望能实现。"她觉得自己酷吗？当然不。真正酷的人，不会这么想。"名气一点都不酷，"她解释。那谁才算酷？"弗兰・勒博维茨、比约克、帕蒂・史密斯。她们完全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待自己。但我总在意外界眼光，这也是我工作的一部分，一点都不酷。"

访谈临近尾声，莎弗想起小时候参加朋友生日派对的往事。当时大家要一起跳编排好的舞蹈，她无比在意旁人的目光，完全感受不到乐趣。"我特别害羞，害怕在别的孩子面前跳舞，当场哭了。紧张又恐惧。但我还是上场，努力挤出笑容，心里不停抗拒。在这部剧打开我的人生之前，这就是我最本真的样子。"拿到《亢奋》这个改变她一生的角色时，她还"像个小孩子"。"很多方面，我完全是另一个人。极度内向，根本不想在人前表演。那层外壳，现在已经消失了。"莎弗如同波提切利画中的维纳斯，自贝壳中新生，躯体焕然一新，准备迎接属于自己的人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