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69年，人类第一次踏上月球。半个多世纪过去了，为什么人类想要「重返月球」依然如此费力？现在的登月和50年前的登月是同一回事吗？
美东时间4月1日，阿尔忒弥斯2号（Artemis II）成功将4名宇航员送入了太空，开启了为期10天的绕月之旅。4月11日（北京时间周六早晨），宇航员按照计划顺利返航。这是人类时隔50余年再次将宇航员送往月球轨道。但这次任务背后，是一个全新的工程逻辑：不是尝试去复刻阿波罗的政治短跑，而是在商业航天、新材料、新技术的基础上，重新摸索一套从零开始的范式。
这期节目，我们邀请到了航天领域从业者Jerry，聊一聊这次的阿尔忒弥斯计划与阿波罗时代究竟有何不同，「重返月球」的真正难点在哪里，以及这一切对人类文明的未来又意味着什么。
本文整理自播客「声东击西」#385半个世纪后，人类重返月球的艰难、野心和新逻辑
对话者：
Jerry，航天行业从业者，在知乎上以「太空僧」为ID，是航天与天文学话题优秀答主，也是「如何把大象送上火星」一书作者
声东击西
声东击西
你从阿尔忒弥斯2号的发射开始就一直有在密切关注整个过程，其中有什么让你特别触动的时刻吗？
Jerry
说实话，发射本身并没有给我带来太多感触。观看SLS火箭升空（Space Launch System太空发射系统）更多的是一种怀旧感，因为SLS的前身就是航天飞机，阿尔忒弥斯2号的那个「大橙罐」继承了航天飞机的遗产，所以看到的其实就是一个缩小版的、没有航天飞机的航天飞机在发射。
▲图源：NASA|4月1日，猎户座飞船搭载四名宇航员，搭乘SLS（太空发射系统）火箭，从位于佛罗里达州NASA肯尼迪航天中心的39B发射台升空，执行「阿尔忒弥斯2号」载人航天测试飞行任务。
Jerry
但在第二天，我看到了一张照片。阿尔忒弥斯2号的指令长在完成近地点火之后，透过舷窗拍下了一张地球的全景照。当我看到那张照片时，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。
声东击西
地球的照片我们已经看过无数遍了，为什么这张照片会给你不一样的感觉？
Jerry
大家每天打开微信，启动画面里的那个蓝色弹珠，其实是1972年阿波罗17号的宇航员拍的，那张照片里背景是纯黑的，只有地球，没有星星。因为那时候阿波罗17号处在太阳和地球之间，拍下的是白天的地球，曝光之下背景里的星星完全看不见。
但这次不一样，阿尔忒弥斯2号处在地球的背面，太阳在地球后面，拍到的是夜晚的地球，用大光圈高ISO把夜面拍得像白天一样亮，于是背景里的星星也全都出来了。这张照片里不仅有地球，还有黄道光和很多星星。
在这张照片里，地球的右侧右下角有一个很亮的点，那是金星。如果再仔细看，还能看到12光年以外的天仓五——就是《挽救计划》里Rocky待了46年的那个星系。那是一部很好看的电影，我是先看了书然后再去看的电影，它里边体现了上个世纪经济上行时期那种人类对宇宙的赞美，里边没有仇恨，只有爱，只有大家团结在一起。
在那一刻，我突然想到：我们人类在宇宙当中的意义到底是什么呢？大家看着这张照片，可能会去思考更多关于人类文明的事情：今天这里打仗了，明天那边封锁了。大家生活在这个仇恨中，生活在国家与国家之间的故事当中，但是如果你向后退一步，站到地球以外去，你就可以摆脱这个地域的局限，去看整个世界发生的所有事情，其实就只是在这个小小的地球里边。
▲图源：NASA|地球夜景照片由阿尔忒弥斯2号任务的一名宇航员于2026年4月2日拍摄。
声东击西
这是很多人都会有的困惑，包括我们收到小听众的提问：美国50多年前就已经成功登月了，现在再次登月怎么看起来还是这么难？不能直接再复刻一次阿波罗吗？
Jerry
这个问题我经常被问到，我也常常讲一句话：""space is hard""，没有什么是简单的事情。即便我们之前已经去过一次月球，依然有很多不知道的事情。
我们可以换一个角度来理解这件事，举一个不恰当的例子——现在可能很多程序员都不太会用汇编语言了，它是所有语言的鼻祖。50年前的阿波罗就是用汇编语言和打卡器做的，那时候甚至还没有键盘。而现在的程序员不会用汇编语言也并不是就代表着一种倒退，大家现在都在使用AI编程了。再比如CRT电视，可能很多00后会以为电视屏幕就应该是薄薄的，但其实更早之前的电视后面还有个很大的「电子枪」（CRT内部真空玻璃管颈部的组件），这个组件现在已经造不出来了。所以并不是我们不知道技术，其实图纸都还在，只是整个产业链已经不复存在了。
登月也是一样的道理。理论上，我们当然知道怎么去月球，但是我们现在造的是一套全新的东西——工具变了，材料变了，技术路线也变了。以前阿波罗飞船里的计算机有一个大行李箱那么大，现在我们用的芯片只有巴掌大一点。但这也带来了新的问题——太空里的高能粒子打在几纳米的芯片上，会产生位翻转，而阿波罗时代的电路线很粗，反而不太会出现这个问题，但我们现在的芯片从来没有在深空环境里真正测试过。国际空间站在范艾伦辐射带的保护范围内，是在一个保护壳子里，受到的辐射远比月球附近小得多，所以这些都是新的东西。
▲图源：NASA|这张照片是在1969年11月19日，阿波罗12号任务中拍摄的「测量员3号」着陆器，中央银色立方体结构是「测量员3号」的主体，左下角可见橙红色带状物——那是阿波罗12号登月舱下降级的着陆腿支架和电缆束。
Jerry
而且阿波罗也不是一次就成功了。它前面先有水星计划：一个单座飞船做了20次不载人发射、6次载人飞行；接着是双子座计划，两个宇航员做了10次绕地球飞行；再然后才是阿波罗，从1号一直到10号，1号还发生过重大事故，直到11号才载人登月，因此这其实是一个非常长的积累过程。
所以我们看到的阿尔忒弥斯的整个任务，现在只是最前面的一部分。阿尔忒弥斯3号也不会登月，会在近地球轨道做对接任务，目前还是阿尔忒弥斯4号可能会进行载人登月。
声东击西
大家也会有所疑问，这次为什么还不能直接登月？
Jerry
这次的猎户座飞船它只会做飞掠（flyby），并没有直接登月的计划，是因为它还没有配备着陆器，而陆器需要等到后面的SpaceX或者是蓝色起源来设计制作，所以这次不可能登月。不仅如此，它的DeltaV不够，也无法实现登月。
什么是DeltaV？简单讲就是速度的改变量。我们知道绕地球转圈的火箭如果忽略空气阻力，其实不需要动力就可以一直绕地球飞行。但如果我们想改变轨道，比如去更高或者更低一圈的轨道，就需要燃烧推进剂来推一把。通过改变飞船的速度来改变轨道，科学家把这个火箭总共能改变多少速度的能力叫DeltaV。
而要从月球轨道下到月球表面再回来，需要大约2000的DeltaV。但这次猎户座飞船只带了9吨推进剂，DeltaV连1600都不到，根本不够登月。相比之下，阿波罗的指令舱比猎户座更小，只能乘坐三个人，但它带了19吨推进剂，DeltaV有2800，非常充足，可以做很多变轨动作，下到月球表面再回来。
所以这次阿尔忒弥斯2号的任务设计就是飞掠，它对DeltaV的需求较低，因为它一直是绕着地球转圈，即使什么都不做，也可以回来。
Jerry
阿波罗和阿尔忒弥斯最大的不同，其实并不是技术问题，而是它们的出发点完全不同。阿波罗是一个政治任务，一个冷战期间的冲刺。那个年代美苏两个超级大国在进行太空竞赛，谁先把旗子插到月球上，谁就是冠军。这也导致了它的安全标准很低——阿波罗11号，也就是我们俗称「人类一小步」的那次，宇航员死亡的风险达到了1/10，任务失败的风险回顾来看也有20%，他们真的是冒着极大的风险去做这件事的。于是后期不断磨合，不断演练，从阿波罗15号到17号，成员死亡危险降到了大概2%，就是从1/10降到了1/50，进步还是相当显著的。
但是现在阿尔忒弥斯的设计目标是1/270的宇航员死亡率，他们能接受的最低目标是1/100，已经是阿波罗11号的整整一个数量级。所以这是一场马拉松，而且是刚刚发出发令枪的马拉松。它的目标不是「插旗子」，而是要在月球建立基地，最终把月球变成去火星的跳板。所以我们现在进入了一个非常令人激动的时代，我们在座的绝大部分人都没有亲眼见过上一次的人类登月，但是我们这次如果顺利，我们会看到人类再次登月，甚至月球基地都可能在我们的有生之年建成。
声东击西
这一次的整体思路也和阿波罗时代不同了，我们可以把它想象成为，NASA也想要在登月上去复刻在可回收火箭方面的成功。
Jerry
对，但还有一个更大的不同，这也是很多人没有意识到的地方。阿波罗受限于总统任期，如果是我是总统，在我的任期里我们战胜了苏联人，这是我的功绩，有可能会帮助我的连任。但是阿尔忒弥斯是一个非常的漫长的计划，如果我们往前去捯饬的话，它从小布什的第二任期就开始了。
而阿尔忒弥斯能够跨越好几任总统还没有被砍掉，恰恰是因为它涉及到的利益集团太多了。SLS火箭的固推是犹他州做的，引擎是阿拉巴马州做的，发射台在佛罗里达，承包商是洛克希德马丁、波音这些军工巨头。根据2019年的数据，这个项目涉及7万个岗位、140亿美元的经济产出。所以当年奥巴马想取消星座计划，国会议员们立刻跳出来，因为他们的选区和票仓都会因此受影响。最后的结果是，2010年的NASA授权法案里，整篇文件根本没有提人类要登月，写的是我要造飞船、造火箭，要求NASA最大限度利用航天飞机和星座计划的现有合同，保住劳动力和工业基础。
这就叫「猪肉桶政治」——不是为了真正的公共需求，而是为了选票和特定团体的利益做出的选择。这个阻力大到跨党派，不论特朗普还是拜登，大家都知道这个事情不正常，但都没能完全改掉。所以我们今天看到的SLS火箭，每次发射成本在20到45亿美元，非常昂贵。如果把这些钱直接给马斯克或者贝索斯，他们可能早就造出更便宜的东西了。但也正是因为这套政治结构，阿尔忒弥斯才能够跨越总统任期一直走下来。
▲图源：NASA|从月球遥望地球。
声东击西
这次登月也让我们看到，可能非常小的一个环节也会给载人任务带来很大的困难，比如厕所问题。
Jerry
厕所的问题恰恰说明了没有其他更严重的问题，所以大家会反复讨论。这次猎户座飞船的厕所价值3000万美元，大概就是3亿人民币。之前阿波罗的指令舱非常狭小，而且当时都是男性宇航员执行任务，因此没有专门的厕所设施，直接使用收集袋就解决了。但这次猎户座的设计更加人性化，因为有一位女宇航员参与任务，所以配备了一个带门的厕所。
然而，在太空中安装厕所会有一个根本性的问题：人在太空环境中处于失重状态，虽然地球的重力依然存在，但由于失重效应，那些废弃物——无论是液体还是固体——都无法自然地下落，必须采用其他方法来处理。
在此之前，人们已经尝试过多种解决方案。比如在飞机上，采用的是真空吸力的方法。所以当你在飞机上使用厕所时，一定要记得把马桶盖子关起来，因为它是通过真空气流将废弃物吸走的。但在高空和太空环境中，情况又有所不同。虽然也存在压力差，但氧气非常宝贵，不可能通过抽气的方式把氧气也抽出去，那样宇航员就无法呼吸了。
因此，宇航员们都配备了一个漏斗装置，男女宇航员通过各自的漏斗将排泄物导入马桶中，盖上盖子后启动抽气系统，通过风扇产生气流。系统内部有一个风扇泵，将废液吸入管路中，再加入杀菌剂以防止异味，然后储存在小罐中，每天由宇航员手动操作将其排出，通过排污管排入太空。
猎户座的厕所技术源自国际空间站，但体积比国际空间站的厕所缩小了约60%，重量也减轻了约40%。这是它第一次在真实的深空环境中，而非近地轨道上进行载人测试。虽然它在空间站已经进行过大量测试，但当时考虑到尿液处理系统的微生物一旦处理不当，可能会影响国际空间站的整体系统，因此只进行了有限的测试。而这次是第一次完整的、从开始到结束的真实测试，结果就出现了问题。
第一次故障发生在发射后不久，确切地说是在第一天环绕地球飞行时。当时故障报告显示尿液收集系统的风扇停止运转，导致尿液无法正常被吸入系统中。虽然尿液收集功能失效了，但固体废物处理功能仍然正常。大家推测可能是控制器出现了故障，于是临时启用了一个备用的尿液收集袋——不是尿布，而是一个类似大号脉动饮料瓶的收集袋——用来收集大家的尿液，因此舱内短暂出现了一些不太好闻的气味。
如何处理这个问题呢？当时指派了女飞行员Christina来处理。她是第一位前往月球的女性宇航员。而且她在2020年创下了女性单次太空飞行时间最长的纪录，达到了328天，比这次猎户座飞船的许多宇航员的飞行时间都要长，因此她非常有经验。她之前从事空间科学仪器研发工作，专门研究仪器设备，所以这次让她担任「水管工」的角色，在休斯顿地面控制中心的指导下修理马桶，通过重启和修理泵等操作，大约6个小时就将其修好了。
大家以为问题已经解决，但第三天在奔月途中，又出现了新的故障。这次是排污管堵塞，导致无法将尿液罐中的废物排入真空环境中。地面控制中心推测可能是尿液在低温环境下冻结，从而堵塞了排污管。因为在1984年航天飞机的第12次飞行中就出现过类似问题，当时他们使用机械臂进行清理，取出了一块巨大的冰块，将其扔入太空后问题就解决了，所以这次地面控制中心也认为可能是同样的原因。
于是他们想到了一个非常巧妙的办法：将飞船旋转一定角度，让排污口朝向太阳。太阳照射面和背阴面的温差能达到几百度，背阴面可能非常低温，但向阳面能达到室温以上，甚至几百度都有可能。因此他们将排污口朝向太阳，经过一段时间的照射后，发现排污功能似乎有所改善，大家都庆幸这个方法奏效了。宇航员在直播中特意展示了将废水排入太空的过程，大家看到了水在太空中像烟花一样绽放的美妙景象，但最后发现问题并没有完全解决。
经过深入分析后，推测可能是硬件故障导致的。放置杀菌剂的装置中，消毒剂是酸性的，可能对波纹管路和单向阀产生了腐蚀，导致开裂，裂开后产生的碎屑堵塞了管道，这可能是问题的原因。但现在的问题是，在太空中无法拆开检查，后来又发现可能有一个小型电容出现了问题。总之，各种各样的问题都出现在这个厕所系统上。这次暴露的厕所问题很好地证明了有限的测试是不够的，必须进行充分的、大量的测试。
声东击西
那现在登月可能面临的最大挑战会是在哪些方面呢？
Jerry
目前最大的挑战就是登月器研发无法按时完成。今天是4月14日，理论上到2026年5月，SpaceX将进行第12轮试飞，V3火箭将尝试在轨加注。我们刚才讲了DeltaV的概念，需要提高速度就需要更多的推进剂，就像开长途汽车需要在加油站加足够汽油才能到达目的地一样。
火箭和飞船在太空中没有加油站，传统思维就是携带大量推进剂。所以火箭特别庞大，但SLS携带的如此巨大的火箭在8分钟内就燃烧殆尽，仅仅是为了突破大气层。问题在于，如果火箭和飞船携带大量推进剂，其本身质量就会增加，而质量增加又需要消耗更多的推进剂，这就形成了「面多加水、水多加面」的循环，最终造出一个庞然大物。SLS前身星座计划的Ares 5号就是造得特别庞大，导致自重过大。现在星舰V3版的HLS高达50米，相比阿波罗登月舱来说是个庞然大物。
这次最大的问题就是如何让星舰HLS到达月球，关键就在提供足够的推进剂上。SpaceX采用的方案叫「在轨加注」，即先将一个星舰发射上去，等到它的内部推进剂耗尽后，再发射一个携带推进剂的星舰上去，把推进剂加注给第一个星舰。发射多个这样的加注星舰，可能是10个、20个，积少成多，将第一个星舰的推进剂舱填满，这样就有足够的推进剂了。这个过程在低地球轨道上完成，称为「在轨加注」，这是阿波罗计划中没有的技术。阿波罗使用土星5号直接将所有设备发射出去，而现在的计划则需要分两次发射：一次是载人猎户座飞船，一次是登月器星舰，使用两枚不同的火箭。但因为目前人类还没有充分验证「在轨加注」的可行性，这都还停留在理论阶段。上一次SpaceX进行的所谓「在轨加注」只是模拟，并没有真正实施。
▲图源：NASA|拍摄于2023年3月14日，搭载「龙」飞船的SpaceX「猎鹰9号」火箭从美国佛罗里达州发射台升空，执行该公司为NASA向国际空间站运送补给的第27次商业补给任务。
Jerry
阿波罗时代就像开一辆载满油的汽车到目的地后就把车丢弃，而现在我们希望在途中可以加油，到达目的地后能够返回，接着前往下一个目的地再返回，能够多次往返，载运更多货物和乘客，希望实现重复使用，降低成本。
除此之外，大家最担心的还有热盾，也就是热防护系统。大家都知道飞船返回地球大气层时会经历极高的温度。在阿尔忒弥斯一号任务中就出现了一个问题，大家发现它的隔热部分，也就是大底——专门负责隔热的部分——出现了上百条裂纹，还有大块的剥落，服务舱和成员舱的连接螺栓也因此出现了严重的烧蚀。但好在当时舱内的温度保持相对稳定，都在24度左右。
有人会问，为什么阿波罗时代没有问题，到了猎户座就有问题了？为什么阿尔忒弥斯1号出现了问题，阿尔忒弥斯2号还敢使用呢？这里涉及一个更深层次的科学问题，就是飞船的进入方式。
最早的时候，人类的飞船从外太空进入大气层时采用的是弹道式，因为早期所有的火箭本质上都是导弹。当时研发洲际导弹的目的就是为了攻击其他国家，因此必须先从大气层外出去，然后再从大气层返回，直接下降。当年的水星计划、美国的水星飞船，还有苏联的东方号都是采用这种返回方式。但这种返回方式因为减速特别剧烈，导致宇航员承受的过载峰值非常高，也就是承受了非常大的减速压力。而且落点精度也比较差，因此后来改进为一种叫跳跃式的方式，就像打水漂一样，在大气层上方进入后弹起一下，然后再下降。在这个弹起的过程中，由于飞船不断在高低之间变化，它会利用大气层来进行减速，这样就使得过载峰值更小。包括苏联的探测器6号、阿波罗飞船，以及这次的猎户座飞船其实都采用这种跳跃式返回方式。
那为什么阿波罗和猎户座都采用跳跃式，但猎户座却出了问题呢？因为阿波罗采用的是类似滑雪下坡的方式，它没有真正跳出大气层，而是一直在大气层内部，因为地球是弯曲的，它沿着直线飞行，实际上是在大气层内部穿行。但阿尔忒弥斯1号当时为了实现一个目标，就是确保任何月球返回时间都能落在美国附近，这样便于回收。因此它采用了一种更激进的打水漂方式，即先进入大气层进行刹车，然后弹出大气层以外，再重新进入，这种方式弹得更厉害、更高。但这就导致了烧蚀层出现问题。
烧蚀层是是一种类似蜂窝结构的材料，内部大约有33万个蜂窝结构。在高温下，外层会碳化、烧蚀，但在这个过程中它会吸收热量并向外释放气体，将热量释放出去。
但上次阿尔忒弥斯1号出现了一个问题，当它弹出大气层时，烧蚀的那部分原本一直处于熔融状态，但弹出大气层后它却冷却、硬化，形成了一层硬壳，不再透气，但内部的材料仍在高温热解，高温热解产生的气体无法排出，就像肚子里有一股气，一下子高压爆发，把外部的材料崩了出去。这个问题在2022年底出现，但当时阿尔忒弥斯2号飞船的33万个蜂窝结构已经全部安装好了，如果此时更换，可能前后还需要再延误至少一年以上。NASA决定采用更直接的载入轨迹，重新采用阿波罗时代的方案，不再跳出大气层，而是一直保持在大气层内部。这样可以缩短总的加热时间，也就不会出现阿尔忒弥斯1号那样的结块问题，但这一切都还只是理论上的。
因此这又是一个典型的工程问题，如果你不去做、不去测试，你就不知道会发生什么；即使发生了问题，你也不知道原因是什么；即使解决了原因，你也不知道下一版是否可行。所以即使像现在的SpaceX和蓝色起源这样的公司已经开始采用硅谷的方式进行测试，但风险依然很大。
Jerry
硅谷有一句名言叫「fail fast,learn quickly」（快速失败，快速学习）。硅谷最大的特点不是创业公司特别厉害，而是它的失败率比其他地方更高——全美创业公司五年内的失败率大约是50%，而硅谷能达到75%。他们有一个口号叫「以失败为荣」，失败了就爬起来重新开始，因此才有了快速迭代。这就是为什么马斯克可以不断地爆炸、不断地失败、不断地前进，这是硅谷的一套玩法。
但之前的NASA以及其他国家的航天部门，讲究的是稳健——你一定要在充分的工程验证之后才能实施，否则会影响政府的声誉，可能出现公关危机。商业公司不怕失败，失败了又怎样？说明这条路走不通，换一条路就是了。这与阿波罗时代非常不同。
声东击西
但在太空领域，快速失败、快速验证还是相当困难的。每一次验证耗费的资金都是以亿为单位，而且能够验证的次数极其有限。
Jerry
确实如此，这里有一个非常有意思的地方。即使是硅谷的创业公司，原型出来后也需要不断迭代、不断打磨，需要种子用户来进行验证。但太空任务能够验证的次数实在太有限了。就连电动车发展了这么多年，直到现在还会出现各种小问题，再看登月这样的工程问题，它的复杂性真的是惊人的，每一个小细节都可能出问题。这也是为什么这次厕所出了问题，热盾也需要提心吊胆地验证，在轨加注也是第一次真正实施。
声东击西
一方面，无论是美国政府、商业公司还是NASA，其实都是在有限的资源下进行这项工作，肯定比阿波罗时代资源要有限。另一方面，他们又希望能够实现重复使用，一次又一次地完成这个计划。所以某种程度上是「既要又要也要」的状况，在推动这个高风险、高复杂度的项目。
Jerry
这也是现实。但SpaceX的出现某种程度上证明，将硅谷那套快速迭代的逻辑引入航天工程，是可以让这个行业重新焕发活力的。只是它需要的时间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长，风险也比我们想象的更高。因此这次阿尔忒弥斯的整个计划，它背后是许多不同利益体的一个「拧巴」的缝合，但至少这个「缝合怪」还在不断向前推进。
声东击西
如果继续向前推进的话，很有可能会催生出一个比较大的产业链，类似于SpaceX开始做可回收火箭之后，我们看到在各个国家商用的可回收火箭产业就发展起来了，或者像特斯拉被研制出来之后，一个庞大的电动车产业也就形成了。所以如果非常乐观地看待这件事，我们很有可能正在朝着这个方向前进。
Jerry
阿波罗计划当年也为我们普通人的生活带来了许多便利的发明，有很多技术溢出效应。除了集成电路和航天产业，包括我们戴的头盔，就是源自阿波罗座椅的防冲击泡沫，甚至我们晚上睡觉用的记忆棉枕头也是来自这项技术。
Jerry
阿尔忒弥斯的目标是在月球南极建立基地，让宇航员在那里居住一个月以上，每年至少进行一到两次载人登陆，最终将月球变成前往火星的跳板。
而为什么选择南极呢？因为那里有大量水冰，而且是整块整块分布的，不像北极那样分散。有了水冰就可以进行电解，产生氧气和氢气，氢气加上一些碳元素就可以制作火箭推进剂，生活用水和呼吸用的氧气也都有了。月球南极的水冰就是月球上的「石油」。
而且这些基础设施的建设最初可能都不是由人类完成的，而是由商业机器人先行上去。从月壤采矿，到在轨加注，再到商业服务，这是一个全新的产业链，我们现在完全不知道它最终会长成什么样子。月球上还有氦-3以及各种我们现在还不了解的资源，这些都是未来产业链的雏形。
声东击西
这感觉非常符合西方大航海时代以来的各种殖民想象。
Jerry
就像当年大家也不知道麦哲伦为什么要绕地球航行一圈一样，现在我们其实正处在人类文明第二次大航海的时代。未来可能会发生突变，无论是战争还是经济问题，星际文明的迁移可能出现断档，我们不再探索月球、火星，只关注地球上的事务。但我还是希望人类能够重返月球、前往火星，因为这仍然是一件有意义的事情。
声东击西
其实看资料说到月球上究竟要建立什么，我觉得完全不吸引我。包括《纽约时报》采访NASA局长Jared时，他说最初10年月球上可能像Junkyard（垃圾场），有各种设备，后来才会有月球城市。要把月球变成垃圾场，这一点都不吸引我。但后来我又看到了一些吸引人的内容：现在地球上的噪音太多，各种无线电、电波等，使得射电望远镜能够获得的宇宙信号越来越困难。有科学家畅想能否在月球背面利用陨石坑架设射电望远镜，进行更多科学研究。还有一个原因是，月球上没有氧气，也没有水，因此地球形成之初、月球形成之初留下的地质结构和陨石坑至今仍然可以追溯，所以它能够帮助我们破解地球和月球诞生之初可能发生了什么。
Jerry
人类之所以是人类，就是因为我们拥有好奇心。包括SpaceX的星链对地面观测、天文台观测造成了很大影响。我前段时间去紫金山天文台，他们给我看了一些照片，长曝光照片里全是横线。
但月球背面能够屏蔽地球的无线电干扰，因为整个月球相当于一个巨大的屏蔽体，挡住了来自地球的无线电波。因此它是观测宇宙早期信号的理想地点。只要在月球背面找一个比较圆的陨石坑，在里面搭建一个反射层，天然就是一个天线。
还有月球本身保存了太阳系形成之初的地质记录。地球有大气层、有水，几十亿年下来那些痕迹早就被侵蚀得差不多了，但月球没有大气层也没有水，形成之初的陨石坑和地质构造至今还保存着。中国前往月球南极的艾特肯盆地进行采样，就是因为那个地方非常古老，那里的样本可能告诉我们月球最初形成时是什么样的？里面是否含有大量氢元素？「巨型撞击假说」——即月球是被一颗大天体撞击地球后飞出去的物质形成的——是真是假，也可能在那里找到答案。
声东击西
我们这一代人可能真的在见证好几个巨大的变化，AI我们已经讨论了很多，但这一次阿尔忒弥斯2号的升空，可能也在开启一个新的太空时代范式。我们一脚在门里，一脚在门外，如果一切顺利，这是有生之年就能看到的事情。
Jerry
我们现在正生活在太空时代的开篇，阿波罗只是序曲，现在才刚刚开始。我相信在我有生之年，一定会看到人类文明实现行星际旅行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