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位外卖员之死:工伤与意外险之外,谁为劳动者兜底?

日期:2026-02-04 21:43:33 / 人气:19



“再跑几年外卖,攒够钱给母亲治病,家里盖间砖房,我就回家踏实务农,陪着你们。”2024年2月,云南哈尼族汉子李国才回到老家,与弟弟李文才唠起家常时,眼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。李文才不曾想到,这是兄弟俩最后一次见面,也是李国才对家人许下的最后承诺。这份朴素的归乡梦,永远定格在了2024年9月1日的清晨。

那天清晨,一向准时接单的李国才迟迟没有上线,相熟的同事察觉异样后,匆匆赶往他在上海青浦区的出租屋。推开门的瞬间,悲剧已然发生——李国才静静地躺在屋内,再也醒不过来。上海市公安局青浦分局出具的死亡确认书显示,死亡原因为“猝死”。

接到警方电话的李文才,当天便辗转千里从老家赶到上海,在殡仪馆见到了冰冷的哥哥。“我哥的身体一向结实,连感冒都少有,怎么就突然倒下了?”回忆起那个心碎的日子,李文才始终不愿相信,那个总把心事藏在心里、一心为家奔波的哥哥,会以这样的方式离去。

沉默的壁垒:工伤与意外险,都与他无关

猝然离世的悲剧背后,是家属维权无门的绝望。李国才每天接单前,都会被平台强制扣除3元购买意外险,这份保险的保障范围仅限当日第一单至最后一单的接单时段,而他深夜在出租屋猝死,显然不符合工伤认定的“工作时间”条款。无论是与他签订服务协议的河南赋岚网络科技有限公司、提供技术服务的上海蜂鸟必达科技有限公司,还是他接单的原饿了么平台(现淘宝闪购平台),都选择了沉默,无一人出面与家属见面沟通。

几天后,上海川汇律师事务所律师延彬彬接手了这起案件。随着对李国才手机信息的逐一梳理,一段被刻意隐瞒的过往逐渐浮出水面:出事前两个月,李国才在送餐途中发生过一次车祸,虽被判定无责,却导致头部受伤、下巴缝针。为了不让家人担心,也怕影响接单收入,他半句都没跟家里提及,甚至未正式报备平台及外包公司,仅独自去医院处理了伤口,拿到少量赔偿款后休息数日,便立刻重返岗位,继续保持着每天12小时左右、日均50-70单的高强度工作节奏。

这场未愈的伤痛,早已在他的身体里埋下隐患。最终,法医出具的鉴定意见显示,车祸与猝死存在10%—30%的关联度,法官据此判决车祸相关方参考工伤25%的比例进行赔付。这份迟到的赔付,终究难以弥补一个家庭失去顶梁柱的伤痛,更无法掩盖灵活就业者劳动保障体系的巨大空白。

李国才的悲剧并非个例。就在他离世5天后,2024年9月6日凌晨,杭州55岁外卖员袁某某也倒在了工作岗位上,他蜷缩在载有外卖箱的电动车上,生命永远停在了奔波的路上。归乡梦未达,两位外卖员的离去,将一道关于劳动保障与生命尊严的考题,重重地抛在了城市的晨光里,等待着回应。

高风险之困:被算法与生计裹挟的奔波

外卖骑手的猝死,从来不是单一因素导致的悲剧,而是工作量过载、薪酬模式不合理、平台隐性管控、劳动者认知短板等多重风险交织的结果。无数骑手穿梭在城市的车流街巷中,看似自由的工作状态背后,是被速度裹挟、被生计倒逼的无奈,而平台的责任缺位,更让这份职业的风险系数持续攀升。

“单王”的代价:用健康换收入

袁某某是商圈有名的“单王”,为了供孩子上学,他每天工作时长超16小时,仅留三四个小时休息,日均跑单收入必须够500元才肯下班,雨天更是要冲到700元的目标。出事前一个月,他因事故导致腿部骨折,却咬牙坚持接单,甚至常常睡在商圈,只为节省通勤时间、多跑几单。

李国才的工作强度同样令人揪心。李文才从哥哥同事口中得知,李国才常常忙到深夜十一二点才下班,回到出租屋简单对付一顿饭,便匆匆休息,只为第二天能早起接单。出事前一个月,他日均跑单50~60单,8月31日当天更是完成了56单,工作时长超过15小时。

这样的高强度工作,早已成为外卖行业的常态。当前外卖配送普通订单单价多在4元~5元,淡季或偏远订单单价更低,骑手为了维持基本收入,只能通过海量接单来弥补单价不足的缺口。坐标上海的淘宝闪购骑手李凯(化名)向记者透露,旺季时凭借对区域的熟悉度,他能做到日均百单,按一单6元计算,日收入可维持在500元以上;但到了淡季,一天完成70单都困难,只能靠拉长工时来凑够单量。

多重短板:认知缺失与被动妥协

“灵活用工”早已成为外卖行业的主流模式,除京东外,几乎无外卖公司会直接与骑手签订劳动合同,骑手多与第三方外包公司签订服务合作协议,这就意味着,骑手与外包公司之间无法认定劳动关系,很难申请工伤。延彬彬律师表示,这是骑手维权路上的第一道坎,也是最难以跨越的坎。

而法律与保险知识的匮乏,进一步加剧了骑手的风险。多数骑手背负着家庭经济重担,为了多赚一笔收入,主动放弃休息,即便身体发出疲惫、疼痛的信号,也选择硬扛;面对平台强制扣除的3元意外险,多数人仅知道能覆盖小事故,却不清楚其保障范围与理赔边界。2024年11月,郑州骑手刘某接单时被自动扣取3元保费,送餐途中猝死后,保险公司以“自身疾病导致”为由拒赔,便是典型案例。

此外,平台算法的刚性约束,让骑手深陷“停不下来”的高压循环。随着线上消费普及,市民对配送时效性要求越来越高,平台为提升效率,设定严格的配送时效,超时便会扣款。而平台的路线规划有时与实际场景脱节,不少骑手为避免超时,只能放弃导航、凭经验穿梭街巷,甚至不惜改装电瓶车、超速、闯红灯,进一步提升了安全风险。

维权之困:3元意外险撑不起的生命重量

“3000元以内的小事故能赔点钱,真出了猝死、重伤这样的大事,这个保险估计不顶用。”李凯坦言,平台强制扣除的3元意外险,虽能报销部分住院费用且到账较快,但保障力度单薄,始终让骑手缺乏安全感。一年下来,强制缴纳的保费近千元,他只能额外自行购买保险,弥补保障缺口。

一名保险业内人士解释,普通意外险多不自带猝死责任,即便包含,也常限定为“病原性猝死”,能否赔付全看死因鉴定;且意外险仅赔付外来、突发、非本意、非疾病的伤害,如摔跤、车祸等,与骑手的高职业风险并不匹配。而行业内的“三责险”,因事故率高、保额需求大,财险公司承接意愿极低,偶有赔付一单便导致全年亏损的情况,进一步加剧了骑手保险保障的困境。

更令人无奈的是,外卖业务多经过多层转包,外包公司往往缺乏偿付能力,事故发生后,平台与外包公司互相推诿、无人牵头负责,李国才猝死后各方沉默的局面,在行业内并非个例。即便家属想通过法律维权,也常因证据不足、诉讼周期长、执行难等问题半途而废。李文才在律所帮助下完成诉讼,耗费的金钱与精力,早已超出了普通家庭的承受范围。

延彬彬指出,骑手维权难的核心,是“劳动关系与用工主体分离”。平台借“灵活用工”行“假外包真派遣”之实,骑手受算法派单、考勤罚款等约束,本质上接受平台管理,却签订着与外包公司的服务协议,这道劳动关系认定的门槛,让骑手陷入“找谁都推诿”的僵局。而平台对算法设计的不合理避而不谈,进一步加剧了权责失衡的困境。

四方呼声:为骑手撑起权益晴空

外卖行业的多重困境,让骑手、家属、律师及行业内部的呼声愈发强烈。“希望骑手朋友们注意安全,生命无价,钱总有方法再赚。”李凯的话语中,满是对同行的期盼。李文才则哽咽着说:“希望社会能给像我哥哥这样的服务从业人员提供完善的保险保障,让家人能有份兜底的安心。”

作为长期接触此类案件的律师,延彬彬提出了多项建议:为高危服务从业者开辟专属维权绿色通道,配套及时的法律援助,完善职业伤害与社会保障体系;以“实际管理控制权”明确劳动关系,破解“假外包真派遣”难题;规范用工链条,严禁二次转包,明确发包企业连带责任;扩大职业伤害保障覆盖,简化工伤基金支付流程,搭配商业意外险补位;推动算法透明化,完善薪酬调整机制与户外保障,靠规则、监管、保障三重发力,化解用工矛盾。

排版/季嘉颖  图片/IT时报采访对象  来源/《IT时报》公众号vittimes

作者:欧陆娱乐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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