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锐漫画家鱼丰专访:只要不死,人生就可以更新

日期:2026-04-04 22:07:59 / 人气:3


大多数时候,成功是偶然发生的惊喜,失败才是人生的主旋律。但失败有可能催生出一种比胜利更坚韧的生存形态。这也正是鱼丰的作品打动人心的地方。
鱼丰很特别。
1997年出生的他是日本最受关注的漫画新星,不到20岁便凭借《百米。》拿下新人漫画奖,24岁荣获手冢治虫漫画大奖,成为该奖有史以来最年轻的获奖者,刚刚出道就迅速横扫各类奖项,但这并不是他最特别的地方。
鱼丰,有着与年龄不相符的精神追求与思辨深度。他带着哲学专业背景与个人关切进入漫画行业,《百米。》便展现了这些特质:这部以100米短跑为主题的作品,并不是在赞美体育竞技中的主角、赢家和天才如何大杀四方,而是描绘了天才短跑少年冨樫在成长中不断遭受挫败、自我怀疑、艰难重建的过程。冨樫与其他同样在挫折中沉浮的人们不断竞技、对话、成长,各自寻找继续奔跑的答案。
现实比竞技更加残忍。100米赛道很短,但人生实在太长。冨樫小时候能轻松跑赢身边所有人,并坚信“跑得快,能解决人生的大部分问题”,长大后却不断面对现实重击——他的跑步才能和信心不断受创、萎缩,先是迷茫,试图逃避,最后在与各种跑者的较量和沟通中重新思考,到底自己为什么跑步,如何才能跑得尽兴。
漫画不断对读者发出诘问:在社会定义的“胜负”之外,那个被抛回日常生活中的自己究竟是谁,为什么而跑?社会给个体强行加入主角幻觉后,又夺走它,个体应该如何自处?在成功与挫败之间,如何保持可控的平衡?如果努力的结果不是胜利,而是彻底的、无可回避的失败和孤独,该怎么办?
像很多社科学者那样,鱼丰的创作与他的个人处境和主要关切有关。在接受采访时鱼丰提到,他出道前曾经屡遭退稿,“感觉不被自己期待”,这是一种真实的挫败与边缘的处境,而这些失败和他的哲学教育背景、自省反思的精神一起,塑造了他的创作野心:一种在废墟上思考那些即便一无所有也绝不妥协的本质,一种明知道自己会输给天才和强者也拼命跑下去,试图在失败中开辟新道路的坚持。
在这个流行文化愈发专注于提供超神故事、经营角色关系、提供情感速食的时代,在许多少年漫画都在着力刻画天降使命者、血脉继承者、特殊人类甚至非人类、转世重生等不同维度的强者时,鱼丰的漫画作品转而关注普通的、有局限的人,于是显现出一种难能可贵的异质性。
前文提到,鱼丰的特点就是冷,冷静,冷酷,甚至冷血。他不打算把体育等同于热血,等同于将强者浪漫化的修饰,而是聚焦被社会定性为主角但被迫离开舞台中心的人,聚焦被社会定性为配角的人如何与自身的无能、纠结对峙,这些人的命运交织在一起,共同找到属于自己的答案。
这个过程注定艰难,这也是鱼丰的作品打动人心的地方——大多数时候,成功是偶然发生的惊喜,失败才是人生的主旋律。但失败有可能催生出一种比胜利更坚韧的生存形态。
他在《百米。》以及《地。—关于地球的运动—》聚焦的都是这样极度现实甚至边缘的人和处境,所以他的漫画看起来并不畅快,需要时刻停下来思考,既思考角色的命运,也反观自身。他的作品也不提供廉价的慰藉或激昂的逆袭,而是带领读者不做幻想,正视失败、孤独和自我拷问的痛苦,持续学习如何与自身的局限和频繁的失败共存,直到找到属于自己的路——哪怕一下子找不到,哪怕歪掉了,也要继续走。
(图/《百米。》)
《百米。》中,不同的角色都在为读者反复提出同一类问题:既然赢家只有一个,那么败者该如何生存?如果找不到意义,如何开始下一次奔跑?如果持续地、习惯性地失败,那该如何去认清现实,重新出发?
鱼丰自己的回答非常简洁:只要不死,人生就可以更新。
他会继续画下去,而我们也将带着自己的具体处境,继续向前。
以下是《新周刊》与鱼丰的对话:
《新周刊》:《百米。》中描绘了许多关于“赢家”和“输家”、“主角”与“配角”之间的比较和冲突,这在鱼丰老师的其他作品中也有所展现。对您来说,它是有特殊意义的命题吗?
鱼丰:确实如此。从根本上说,在个人的层面,每个人本应都是自己人生的主角。但是,在社会层面,人们认为存在主角和配角,并且个人会将这种观念内化,从而产生扭曲感、自卑感等情绪。人与这些情绪之间的距离感,正是人性的体现、世界观的表现、角色的塑造。因此,我总是带着特别的意识去描绘这些。
《新周刊》:在创作《百米。》时,您如何在准确的竞技描写和戏剧性的漫画创作之间取得平衡?有很多富有张力的跨页大图给人留下了很深的印象。
鱼丰:首先会决定目的。然后从目的出发构建结构和高潮场景。因为不是采用线性推进的连载式剧情构建方法,所以可以逆向推算,更容易安排布局以达到最大的表现力。
《新周刊》:《百米。》中所有人都在挑战“自身可能的极限”,您在其他作品中也有表达过这样的主题。为什么鱼丰老师热衷于描绘这种“普通人探索自身极限”的故事?
鱼丰:因为每个人都各自在挑战着各自的极限。这就是人生,是世界的真相。区别仅在于是否意识到这一点。这是生命的根本命题。
《新周刊》:《百米。》的角色们并未持续地获得成功,反而都在长久的、命定一般的失败中挣扎。您是如何通过他们的故事,诠释“失败”这件事的?
鱼丰:只要不死,人生就可以更新。
《新周刊》:“孤独”似乎是《百米。》中的另一个关键词。您认为学会与孤独相处,是走向卓越,或者超越自我的必要条件吗?
鱼丰:我会默认""人们无法完全相互理解""。与其说默认,不如说就是我们意识的底层逻辑。即使通过沟通看似搭建起了桥梁,但心底深处终究是无法完全理解的。所以重要的是朝着相同的方向,协力合作。
《新周刊》:您如何面对创作中的孤独感?也请谈谈在创作《百米。》过程中感受到的孤独。
鱼丰:在连载会议中落选了,单行本最初也被拒绝了。所以,我强烈地感觉自己不被任何人期待。但是,正因为从这个前提开始,我现在也能开始创作,这让我能够去思考更具传达力的表现、更有力的内容,以及那些即便如此也不能妥协的东西,这是好的一面。
那份孤独感让作品更强大。
《新周刊》:与其它媒介(文字、电影等)相比,您认为漫画具有哪些独特的优势?能否以《百米。》为例说明一下?
鱼丰:以《百米。》为例来说明可能有些困难。漫画是""切断""的媒介:它被分格切断,被对话框切断,被翻页切断。影像和音乐等是平滑连接的,但人类的意志和理念本来是从""反省""中产生的,详情请参照18、19世纪左右的德国观念论。
从经济合理性的角度来看,持续连接才能最大化平台方的利益。但是被切断,然后回顾、反省,这对于人类、对于道德、对于社会都是非常重要的事。而漫画这一媒介恰好充满了促使读者""停下""的时机,这一点我非常喜欢。
《新周刊》:《百米。》具有群像剧的特点,似乎没有唯一的主角。这是处理运动主题时的有意选择,还是有其他的原因呢?
鱼丰:我的漫画容易变成这样。每个人生都有各自最佳闪耀的时机,我想并行地描绘这些时刻。而能够做到这一点,或许也正是源自于漫画这种媒介的特性,以及我自身的创作欲望。
《新周刊》:老师阅读了大量哲学与思想史著作,在运动漫画的主题选择、分镜构建和叙事节奏方面,您从哪些思想家或作品中获得了灵感?
鱼丰:是音乐。电子音乐般的重复与偏离的""恋物癖""(fetish,指特殊偏好/执着)是我的参考。
《新周刊》:在深入探讨“身体极限”这一主题的《百米。》之后,未来您打算在哪些题材上发力?会探索哪些新的、具有挑战性的创作方向?
鱼丰:关于衣、食、住,我打算各画一部作品,合计完成3部作品。
《新周刊》:《百米。》作为一部主题深刻且不落俗套的运动漫画,获得了大量读者。您认为在当今流行文化中,探讨严肃议题的运动作品,其生存和发展空间在哪里?
鱼丰:当代流行文化越来越重视“角色”,并且进一步朝着重视角色关系性的方向发展。这倒是一种有趣的演化方向。但因为太能赚钱了,现在大家都容易千篇一律地朝这个方向走。
但是,故事所拥有的可能性、其功能,并不仅限于此。
我认为,培育起一种既非大资本主导,也非纯粹个人化的""中间领域""的市场环境,来形成销售转化是非常重要的。我人生的后半段,也想尝试做这类支持性的工作。"

作者:欧陆娱乐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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