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几天，我就一个小视频讨论了两对夫妻失业后无法再就业的问题（关于一个小视频的几点感想和思考）。

在这个讨论中我想说的是，这两对夫妻现在面临的不是一般的失业或再就业难的问题，甚至也不是一般解释的“现在经济不景气，所以工作不好找，等经济恢复了情况就会好起来”。

过去确实是这样，但现在真的不是这么简单，至少不是完全如此。

这个问题背后，实际上是一个我们现在不能不正视的、非常严峻的现实：现在的经济已经与普通人越来越没有关系。经济不好，当然就业不容易，收入也会减少；但问题的关键在于，即便经济好起来，这一切可能也不见得会有根本性的改观。

这就是我们当下不得不直面的严酷现实。

为了把这个问题说得更充分一些，我还是拿美国做个例子。目前，美国2025年GDP增长的官方数据尚未正式公布，但美国白宫经济顾问哈塞特已提前透露，增速可能在4.5%左右，略低于此前5.0%的预期值。不过据美国商务部后续披露，2025年三季度GDP增速环比折年率终值已达4.4%，接近这一预测水平，足见其经济增长的强劲动力。

即便只是4.5%，对于美国这样一个庞大的经济体来说，也已经是相当不错的表现。而且我们能清晰看到，过去一年里，美国许多企业，尤其是大型科技公司的财报表现亮眼，股市更是气势如虹、屡创新高，全要素生产率也实现了大幅提升。

然而，同样是在这一年，美国的就业情况却异常惨淡。据职场咨询公司Challenger,Gray&Christmas的数据显示，美国雇主宣布的裁员总数已突破120万，同比激增58%，创下2020年疫情以来的最高纪录；而计划招聘的人数仅为50.7万，同比下降34%，跌至2010年以来的低谷。其中，联邦政府裁减30万个岗位居各行业之首，私营部门中，科技与仓储业成为裁员“重灾区”，分别减少15.4万和9.5万个岗位。

这两个看似矛盾的现象都是真实存在的。这背后究竟意味着什么？答案是，一种新的经济模式正在加速形成。这种模式最简单的叫法，就是“无就业繁荣”；说得直白些，也可以称之为减员式增长——这正是当前美国经济“增长与就业脱钩”的核心特征，申万宏源证券首席经济学家赵伟也曾明确指出，美国经济正延续这一态势。

这种新模式的背后，是底层经济逻辑的根本性变革。在过去的时代，经济增长、就业岗位、个人收入三者之间始终存在紧密关联：经济向好，就业机会就会增多，个人收入也会随之增长，呈现出“水涨船高”的良性循环；经济下行，就业机会减少，收入自然会停滞甚至下滑。三者的相关程度或许时有高低，但关联性从未被彻底割裂。

而现在的问题在于，这三者之间的关联性越来越弱，甚至可以说越来越不相干了。尽管目前还没有完全脱离关系，但相关程度已经低到足以让普通人感受不到经济增长带来的红利——这正是我前面所说的，现在的经济已经与普通人越来越没有关系。经济或许仍在以不慢的速度发展，但绝大多数人很难感受到这种发展与自己有什么关联。

这提醒我们，对于当下的失业问题，我们不能再用老眼光将其仅仅视为一种周期性的暂时现象。现在的失业，本质上体现的是一种结构性的永久替代：那些消失的岗位，很可能再也不会回来了。以亚马逊为例，2025年其仓储部门裁员规模同比暴增317%，而该公司部署的人形机器人，每台可直接替代6-8名工人；截至2025年，这些仓储岗位的自动化率已从2020年的35%飙升至82%。更值得关注的是，亚马逊的裁员并非仅集中在仓储部门，其人力资源、云计算、零售等核心部门均有波及，78%的裁撤岗位集中在L5–L7级别的中层管理层，核心逻辑就是“只砍可替代岗，死保赚钱岗”，用AI替代人工处理流程化工作。

这些被替代的岗位，还会重新回来吗？

答案恐怕是否定的——被替代的员工，几乎没有重返岗位的可能。

在《进入一个智力也不值钱的时代？》一文中，我曾用“体能外挂、知识外挂、智能外挂”这三个概念，来讨论我们是如何一步步走到今天这一步的：

在工业革命时期，我们用发动机和机械实现了体能的外挂——也就是生成了一种外在于我们身体、能够替代我们体能的力量；从结绳记事到活字印刷，再到磁盘存储和互联网的普及，我们实现了知识的外挂——需要相关知识时，只需简单搜索就能获取；而现在，人工智能则实现了智能的外挂——在我们的身体之外，又生成了一种可以替代甚至超越人类智能的存在。

更重要的是，这三种外挂如今已经通过智能机器人实现了合而为一。

这种合而为一的结果是什么？就是对人的全面替代。在过去的年代，一件事往往需要许多人协同完成，企业会将这些人招聘进来，为他们的劳动支付相应的报酬——这就是我们所熟知的就业。但现在，这一过程中的许多环节，尤其是执行环节，正越来越多地被外挂的体能和智能（也就是智能体和机器人）所替代。当人工被大量替代，企业还会招聘那么多人吗？市场上还会有那么多就业机会吗？

于是，一种全新的经济逻辑开始逐步生成。

我前些天在《八面来风》中摘引的一篇文章提到，2025年，华尔街形成了一个新的共识：每个员工的营收，正成为衡量企业优劣的核心标准。换句话说，一家公司即便营收和利润表现再好，但如果员工数量在增加，顶多只能算二流公司；只有那些一边裁减员工、一边还能实现快速增长的企业，才被认为是真正优秀的公司。毕马威首席经济学家黛安•斯旺克也指出，在AI时代，企业的核心需求就是用更少的员工完成更多的工作，当前的裁员潮，正是企业调整人员结构、适配这一需求的体现。

这意味着什么？这意味着裁员已经不再仅仅是经济不景气时，企业应对危机的一种被动手段，而是逐渐成为一种常态化的管理工具——通过裁员提升人效、压缩成本，成为企业追求增长的核心选择之一。

具有极强讽刺意味的是，那些推动技术进步的高新技术，包括人工智能本身，都是科技人员辛辛苦苦研发出来的，但如今，科技行业却是裁员最为猛烈的领域之一。还记得那位曾经在公司连续加班一个星期、夜里只在工位上趴着眯一会儿的L女士的先生吗？从某种意义上可以说，他正是在用这样拼命的加班，间接推动了技术的迭代，最终把自己赶出了公司。这种“亲手创造替代自己的力量”的困境，正是当下许多从业者的真实写照。

事情的严峻性，远超我们的想象。前Google X部门商务长Mo Gawdat曾发出严厉警告：从2027年起，人工智能将引发人类历史上最大规模的失业潮，一场持续15年的“地狱模式”即将开启。他甚至预测，这场变革将导致中产阶级不复存在，除非是金字塔顶端的0.1%，否则大多数人都将沦为底层民众；为了应对这一危机，他还呼吁政府对AI驱动企业征收高达98%的税收，以减缓AI替代速度，并资助失业者所需的支援系统。除此之外，“AI教父”杰弗里•辛顿也警示，AI将在2026年就具备“取代许多工作的能力”，未来几年，它将能够完成长达数月的软件工程项目，届时对人工的需求将大幅缩减。

现在，我们必须清醒地认识到：人工智能无论会给人类带来什么样的红利和好处，它对整个社会而言，都是一场极为强烈、甚至可能史无前例的冲击。面对这场冲击，我们必须在社会层面进行系统性的调整和应对，而不能仅仅沉浸在技术革命的竞争中，只关注红利的获取，却忽视了那些被技术浪潮裹挟的普通人——毕竟，经济发展的最终目的，本该是让普通人的生活变得更好，而不是让经济与普通人渐行渐远。正如我国提出的“构建就业友好型发展方式”，核心就是反对“无就业的增长”，实现高质量发展与高质量充分就业的有机统一，这或许正是应对这场冲击的关键方向之一。